扔到乱葬岗
翻到这一页,遇见故事里的一盏灯。
一行人簇拥着醉醺醺的贾琏回了朝北小院。
贾琏双脚刚踏进院门,心思便活泛起来,一把推开左右搀扶的兴儿、隆儿,踉踉跄跄地直奔东梢间而去,嘴里还不住地唤着:“平儿,平儿……”
凤姐见状,心中老大不自在,也懒得再理会,便欲回西梢间歇下。
哪知她刚踏入明堂,便听东梢间里传出贾琏一声凄厉的叫喊:“平儿,平儿你怎么了!”
凤姐听出那声音不对劲,心头猛地一沉,三步并作两步闯进东梢间。
只见平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,面色惨白,七窍渗着暗红的血渍,触目惊心。
凤姐扑上前去一摸,只觉平儿浑身冰凉僵硬,哪里还有半分活气,登时便哭了出来:“平儿,平儿这是怎么了……”
身后的丫鬟婆子们闻声蜂拥而入,见状俱是骇了一跳。
一个积年的老嬷嬷胆大心细,扫视四周,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壶上,忙上前掀开壶盖,凑到鼻下嗅了嗅,又取过那半盏残茶闻了一闻,失声道:“平儿姑娘这是……这是服了鹤顶红!”
凤姐如遭雷击,浑身一颤,耳边嗡嗡作响。
平儿先前那句“奴婢不愿染上脏病”又在心头响起。
难道……难道自己逼她服侍二爷,竟生生将她逼死了?
贾琏闻言,一把搡开凤姐,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:“你这毒妇!你不愿让平儿服侍我,竟下此狠手毒死了她!”
凤姐被他推得跌坐在地,后脑勺磕在榻沿上,竟也不觉得疼,只怔怔地望着平儿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,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往日种种一齐涌上心头,打小儿一处长大,一处玩耍,一处跟着陪房嬷嬷学规矩,后来又一齐嫁进这荣国府,明是主仆,实与姐妹无异。
如今这人却这般冷冰冰地躺在自己面前,再不会唤一句“奶奶”了。
丰儿急得直跺脚,颤声喊道:“快……快叫太医!”
凤姐猛地回过神来,厉声道:“不……不能叫太医!”
她撑着站起身来,声音虽抖,却已恢复了素日的果决。
若叫了太医,这事便再也遮掩不住了。
当家主母逼死陪嫁通房,传扬出去,自己必定落个善妒的恶名,往后在这府里还如何做人?
贾琏怒不可遏,抬脚便踹了凤姐两脚,骂道:“你这贱人,平儿都这样了,为什么不叫太医!”
凤姐哭哭啼啼地道:“二爷难道不知平儿为何求死?她说你素日只管寻小厮泻火,五谷轮回之所肮脏不堪,怕染上脏病,不愿服侍你……”
贾琏登时愣住了,那满腔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,半晌方喃喃道:“何至于此……何至于此啊!”
说罢竟扭头便跑了出去,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地上那具冷冰冰的身子。
凤姐独自站在屋中,迎着满屋丫鬟婆子惊恐不安的目光,咬着牙将眼泪逼了回去。
她望着地上那张熟悉的面孔。
平儿,平儿悖逆主子,死有余辜……
她心中拼命这般说服自己,嘴唇嗫嚅了半晌,终究狠心吐出几个字:“天黑之后……扔到乱葬岗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