贼子
翻到这一页,遇见故事里的一盏灯。
宝玉心头猛地一跳,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躲到了一株老槐树后。
只见二人推开一处院落的大门,走了进去。
他二人怎会在一处?
又为何往那院子里去?
宝玉心中疑窦丛生,待二人进了院子,便也悄悄尾随过去。
那处院落他再熟悉不过,唤做红香绿玉,这名字还是他亲口起的。
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,闪身而入。
院中积雪未除,白茫茫一片,上面清晰地印着四行脚印,两行略大,两行纤小,并肩延伸至正房门前。
几株海棠早已落尽了花叶,光秃秃的枝干伸在寒风里;
芭蕉也枯萎了,耷拉着褐色的残叶;
唯有墙边那棵老松衬着皑皑白雪,愈发青翠欲滴。
他怕靴底踩在雪上发出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,便只立在门内不敢再往前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,竖起耳朵细听。
不多时,寂静的院落中便隐隐传出细微的声响。
那是女子的低吟与男子的喘息,隔着紧闭的门窗,若有若无,却像针尖一般扎进他耳朵里。
他转身悄悄退了出去,将院门掩好,躲在附近的假山石后。
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院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,林扬拥着迎春走了出来。
迎春面上犹带着一层浅浅的红晕,眉眼间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柔顺与满足。
二人在院门前又依偎着说了好一会子话,方才各自分开。
宝玉背靠着假山石,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林扬不是个好人。
他骗了妙公,骗了三妹妹,骗了二姐姐……还有全府上下所有的人。
二姐姐失了身,他本该痛心疾首。
可当他扪心自问,却发觉那痛心底下竟藏着一丝微弱的窃喜。
他自己也说不上来那窃喜从何而来。
也许是若林扬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,自己便能理直气壮地去挽救妙公;自己将来的所作所为,便不那么卑劣了。
他将这念头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掂了掂,决定保守二姐姐的秘密。
最多……最多只和妙公说。
念头一转,他又想起那个雨夜里蹲在院墙下痴痴写着“扬”字的戏子,便又在心底补了一句:最多再加上龄官。
她们都被林扬骗了,不能任由她们再被骗下去。
他本想立时便去拢翠庵寻妙玉,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,迟疑了半晌,终究还是折返绛芸轩。
今日出来得太久了,再不回去,只怕不妥。
又过一日,宝玉再度踏雪前往拢翠庵。行至红香绿玉院外时,他却忽然心中一动,鬼使神差地又躲到了那假山石后。
果然,不消片刻,林扬的身影便出现在月洞门那头。
这一回他怀中拥着的,却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,远远望去,那袅袅婷婷的步态,那微微垂首的模样,像极了黛玉。
宝玉揉了揉眼睛,待那二人走近了方才看清。
不是黛玉,却是龄官。
她那张清冷的面孔此刻正仰着望向林扬,眸中带着与妙玉、迎春如出一辙的柔情与依赖。
宝玉望着那二人相携跨入院门,门扉在身后缓缓阖上,脑海中却轰然炸开。
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眼中满是血丝。
不能再等了。
他要去找老太太,将林扬那贼子的真面目全盘揭露,让他在这府里再也无处容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