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事
翻到这一页,遇见故事里的一盏灯。
这事终于惊动了贾母。老太太将王夫人唤到跟前,劈头便问:“林扬中了状元,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贤婿,你怎地反把他往外推?”
王夫人垂首道:“媳妇不敢欺瞒老太太。这事,其实是娘娘的意思。娘娘说,咱们家是武勋门第,宫里如何如何,外头又如何如何,总归不好与文臣走得太近。”
贾母面色微变:“是陛下的意思?”
王夫人摇头道:“这……媳妇便不知了。”
贾母默然良久,到底没有再问。
四月二十七日上午,王夫人二请林扬。
林扬仍是不肯。
下午,王夫人三请林扬,说到动情处,竟不顾体面地苦苦哀求,那模样只差跪下去了。
林扬长叹一声,终是取出婚书,当面烧毁。
他脊背挺得笔直,退出正房时,后廊下正刮过一阵穿堂风,将他的袍角高高掀起,又缓缓落下。
此事原原本本被锦衣军安插在贾府的暗子报了上去。
隆德帝看罢密报,大觉有趣,当即便摆驾凤藻宫,将这事当作笑话讲给贤德妃听。
最后,他笑吟吟地揽住她的腰,问道:“‘武勋之家不可与文臣走得太近’,这话,可是你同你母亲说的?”
贾妃半垂着眼,既不躲闪,也不迎合,道:“不是臣妾说的,却有几分道理。臣妾母亲出言无状,请陛下恕罪。”
她嘴里说着告罪的话,面上却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色。
隆德帝早习惯了,也不恼,摆摆手道:“无妨。只是这新科状元尚未成亲便被人退了婚,也着实有些可笑。”
贾妃听了,抬眸看他一眼,忽然道:“既然如此,陛下不如给他赐一门婚。”
隆德帝心中本就存着这个念头。
他虽爱重贾妃,却也存着三分试探的心思,想看看她的心到底是向着母家,还是向着自己这个皇帝,当下便问:“爱妃可有人选?”
贾妃道:“陛下若是想用他,不妨让他做个直臣。臣妾有个表妹,小字宝钗,出自薛家。薛家不过皇商,根基清浅,与朝中素无瓜葛,正合适。臣妾也想,有了这一层关系,此人将来在朝中,总也能照看我家一二。”
隆德帝垂眸细想。
薛家与贾家是亲戚,可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商。
那薛家早年是四王八公的钱袋子,如今却也只剩个空名。
若将薛家之女指给林扬,既圆了爱妃的心愿,又不至于让林扬与那些王公之家过从甚密。
至于将来四王八公会不会借机与林扬搭上线?
自己多盯着些便是了。
难得爱妃开口,怎好叫她失望。
“好,朕准了。”隆德帝点头。
贤德妃那张素来冷淡的面上忽然绽开一个笑来。
那笑容极轻极淡,却像早春檐角融化的第一滴雪水,冷不防便滴进了人的心坎里。
隆德帝看得心都酥了。
贤德妃似想起什么,又道:“还有一事。臣妾姑父林海,生前只留了一个孤女,唤作黛玉。林姑父为陛下死在任上,臣妾思来想去,总觉亏欠。不如陛下下旨,让黛玉招林扬为婿,日后生下的儿子承继林家的香火,也算是全了林姑父的遗愿。”
隆德帝听到这里,神色微微一敛。
那个死在两淮巡盐御史任上的探花郎,他是记得的。
那样一个清俊孤高的读书人,若不是碍着太上皇当年的意思,原也不至于在那里蹉跎至死。
他沉默片刻,终是叹了口气:“也好。”
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