谋官
翻到这一页,遇见故事里的一盏灯。
十月二十,吏部行文下来,林扬授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,兼翰林院编修衔,正六品。
詹事府设在东华门外,离翰林院不过几步之遥。
他这几月里,先是从六品修撰,又在这入冬时节官升一级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位新科状元简在帝心,来日前程不可限量。
十一月十五,赖尚荣备了厚礼,亲自登了林府的门。
他此番来,只为一桩事,求林扬替他谋个外放知县的实缺。
林扬盘膝坐在上首,慢慢呷了口热茶,不紧不慢地道:“我不过是个六品闲官,哪里有能耐替你谋什么知县?你老子在荣国府当差,又是有头有脸的,何不去求贾家的主子们?国公府的体面,还怕没你的缺?”
他放下茶盏,抬眼朝赖尚荣看去,却瞥见对方脖子上明晃晃的几道抓痕。
旁人见了,只当他和自家媳妇儿打架。林扬却门儿清,这哪里是女人的指甲印,分明是又受了生死符的搓磨。
说来也怪他,当初赖家在梦中欺负他,将他骇得心惊。
他收服倪二之时,在倪二面前不免露了几分对赖家的不满。
倪二那粗人记在心里,隔三差五便寻由头敲打赖尚荣,直把这赖家麒麟儿折腾得苦不堪言。
赖尚荣赔着小心,满脸谄媚:“小的仰慕状元郎风采已久,愿为门下走狗,效犬马之劳。”
他这话半是奉承,半是无奈。
赖嬷嬷原去求过贾母,可老太太如今诸事不管,只闭门养神;王夫人素来不喜赖家,更不肯沾手;贾赦被圈禁,邢夫人是个不顶用的;宁府那边贾珍又自身难保。
最后还是赖大拍了板,让他来寻林扬。
赖大自认在荣府时待林扬还算恭敬,彼此存着几分香火情分,如今这旧日小厮已是御前红人,谋个小小知县,不过一句话的事。
而赖尚荣自己,更是太想进步了。
若能外放知县,天高皇帝远,既能作威作福,又可远离京城。
最重要的,是能离了倪二那个煞星。
林扬闻言哈哈一笑,像是极开怀:“什么小的不小的。你父亲昔年对我颇有照顾,你叔叔待我也不错,你何须妄自菲薄。”
赖尚荣点头如捣蒜,忙从怀中取出一沓会票,双手奉上:“学生愿出五千两,只求恩师为学生的前程劳动贵步。”
林扬嘴角一抽。
这赖尚荣当真是顺杆就爬,三句话不到,竟连恩师都认下了。
他也不点破,伸手将那摞会票拿过来,随手揣进衣襟里,慢悠悠地道:“为师不贪财,唯独好色。”
赖尚荣听林扬收了钱,先是一阵狂喜,又听他说出“好色”二字,更是喜不自胜,道:“恩师果真是个有血有肉的真性情!”
说罢又连忙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,赌咒发誓般道:“恩师放心,一切包在学生身上。”
林扬摆摆手,他便又磕了一个头,欢天喜地地走了。
林扬在厅中又坐了片刻,想着赖尚荣方才那副千恩万谢的模样,笑了笑,起身往后宅走去。
宝钗正在窗下低头算账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,一旁的小几上堆着几叠账册。
林扬也不扰她,径自走到床边,直挺挺地躺了下去。
莺儿见状,忙轻手轻脚地凑过来,半跪在脚踏上,替他捏腿。
林扬哼哼唧唧地躺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去,把咱们府上的龙禁卫大人抱来给我瞧瞧。”